
雪山的女儿/国画/张骏
卓 玛
卓玛的家,在村边,也在河边。往下,是田,再往下,是河,河里的水是雪山水。往上,是寺院,再往上,是山,山上有经幢。小房子被麦田围着,也被花儿围着。卓玛从小就爱采摘野花儿,采了花儿,看阿妈的头发乱蓬蓬的,看阿爸的手黑乎乎的,她不给。自己跑到寺院,从门缝里看大经堂里的佛像,好干净,好漂亮,越看越喜欢,就偷偷钻进去,把花儿摆到佛像脚下,供佛。
在藏区,寺院担负的功能很多,老百姓需要的解困、救难、学习、医疗、心灵解脱乃至肉身回归自然,几乎全是寺院的职责。就连老百姓之间有了村干部解决不了的纠纷,都要寺院出面调解。寺院大经堂,是十分神圣的地方,未经许可,藏族女人是不能随便进入的,无论大小。
卓玛就想献花儿给佛陀,几乎是天天,天天。手里只要有花儿就往大经堂跑,在门外绕啊转啊,寻找钻进去的机会。喇嘛们看着这个乱麻团儿样子的小丫头心诚,就破例允许她随便出入了,一直到现在。
现在,卓玛出落成了谁都想多看她几眼的大姑娘。眼睛亮得像神湖里的冰,脸蛋儿黑里透红像春天的花儿。她还是一有空就跑去采野花儿,采了就去供佛。活佛和乡亲们都说,卓玛是佛前一朵花儿,因为她诚心诚意采花供佛,所以她漂亮。
寺院里来了一群穿黄衣服的汉人,他们来为喇嘛们送棉被,发经书,送建寺院的钱,一大沓子一大沓子的,全是红色的印着四个人的那种。他们也给村民送药,告诉他们怎么吃药才能治病。几乎是所有的村民都凑过去要药了。阿爸去要了两次,他们也给,他们看藏民和藏民看他们一样,都长得差不多,根本分不清谁是格桑谁是拉措。村子离县城100多里路,去一趟要顺着河顺着山拐十几个几十个弯弯才能到。出去不容易,进来也不容易,所以轻易没人来。除了寺院的法会,周围村庄的帐篷凑过来热闹热闹,平时看不见个生人,更别说穿着打扮怪异、说话叽哩嘎喳的汉人。所以,黄衣服们每年来的日子,也是小村的节日。男女老少都放下手中的活,聚集到寺院的院子里,笑哈哈地看,看得有滋有味。
我们到达寺院的第三天上午,卓玛才出现在始终人头攒动的院子里,连活佛都感到有点不可理解。破例,手里没有拿花儿。破例,她穿上了只在最重要最隆重的节日才穿的衣服,还有全套饰品。她像一道光,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藏民们轻居住,轻财产,唯独喜欢饰品,这大概与他们的游牧习俗有关。虽然定居了,这一习俗还保留着。藏胞们的财产,大部分保存在女人身上。头饰,发饰,耳饰,项饰,衣饰,腰饰,足饰,手饰;翡翠,珊瑚,玛瑙,琥珀,猫眼,金银象牙松耳石;奶奶传下来的,阿妈送的,阿爸或哥哥给买的……一个藏族女人身上的饰物,就是一个博览会,就是一部历史散文。
我说卓玛来给你照个相!
人们都跟着起哄。卓玛用藏族女孩子常用的动作捂住脸上的红晕,小声却清晰地应了一句:人家不好意思哦。很标准,还有些港台味儿。卓玛上过学,在县城。县城里的同学,家里都有电视,电视里俊男美女不干其他的,专门死去活来地谈情说爱,好多都用这句台词,她便学会了
和卓玛沟通并不太困难,当然也不会太顺畅,毕竟她学的汉语有限,而我的藏语除了一句“扎西得勒”外,等于零。
卓玛到了要想出嫁的年龄了。大山里的女人,嫁人,生孩子,是一辈子最重要的事。前年还来法会上看耍坝子的一个女孩儿,比她小一岁半,今年已经当妈妈。她知道了。知道了不大会儿,卓玛就躲开人,悄悄伸出手,给自己看——手像妈妈的一般大了,该嫁人了。 嫁谁?好多人都打她的主意,可她自己没主意。上学的时候,还有个汉族同学每天写情诗给她,说想把她带个没人的地方去寻找爱情。同学的爸爸也是一见她就喜欢,总买冰棍儿、糖块、花儿给她,不守着人的时候总说卓玛你好漂亮我爱你,他还拉着她看一些男人女人光身子在一起的电视,说做爱是最神圣的爱情,把卓玛吓得退学没办退学手续就逃回小村来。村上和周围村子里骑马和骑摩托车的小伙子,也老打主意,总想和她……卓玛又用手捂住脸上的红晕……那样要生娃娃的,不可以哦。喂,你们汉人真的总是在爱,老是发誓发誓还总是整天为这事儿烦死?我说那叫爱情,是自认为有文化的精英们的伟大追求。伟大多大?多大……不好比喻,像天天要上厕所一样总想着吧。像电视里那样,一会儿哭哭喊喊,一会儿又死了活了?嘻嘻。我说那都是靠着电视赚钱的人编出来骗钱的。不过好多年轻人也跟着学,说那叫潮流。有了娃娃咋办?打掉。打人不可以。不是,是把孩子杀死。把娃娃杀死?卓玛惊愕地眼珠儿黑白出直直的光,慢慢低下头,眼泪滴到了土里。我不要随便爱情,娃娃不可以杀死,我做不来。
卓玛到了想自己一生该怎么过日子的年龄了。她想过出去,到外边看看,也闯一闯,又怕那些总想和她那样的男人,太多。她怕上当,女孩子上当一回就上一辈子,她没有汉族女孩子那么看得开,所以到现在她也没敢出去。她想过嫁个人,好好过日子,嫁给谁牢靠,她心里没谱。多吉长得帅,就是一年不洗一次澡,太脏;嘉措骑马特别好看,就是一喝酒就骂人打人,谁也拉不住,挨揍的滋味不好受,阿妈有时候也这么嘟囔,在阿爸喝醉的时候。她也想过出家,在藏区,出家是件让全家都很光荣很自豪的事。因为,在家,是一辈子为了一个小家,出家,每一件事都要为大家了。这个寺院没有觉姆,青泥洞的雍措寺有,石渠的五明佛学院有,白玉的亚青寺也有,听说有好几千,很多都和她年龄差不多,她听邻居出家的央金觉姆说的。央金没出家前,总嘲笑她采花儿的事儿。现在,央金把自己献给了佛陀教育事业,整个人都变了,变得没有一点儿烦恼,会会儿地笑,倒像朵花儿了。她上次回来,专门动员卓玛出家,卓玛想了又想,到最后也没答应,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卓玛有好多的想法,好多的疑问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现在她也开始自己学念经,念经的感觉很愉快。
我说卓玛来给你照个相,一会儿没阳光了,说话可以照相不行。时机不可以错过。
卓玛乖乖地走到我指定的位置,脸上却怎么也没有了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。
我说我下次来的时候把照片带给你。卓玛愣了愣,笑嘻嘻地说才不信呢,天天写诗发誓都不是真的,把好话说千遍万遍也不是真的,你们汉人最爱骗人,一本正经地骗人,像电视剧。我说我保证带来,卓玛说只有真的才是真的,保证不是真的哦。我急了我说我以佛陀弟子的名义保证!卓玛的脸严肃起来,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,佛陀不会骗人,我信。她又补了一句,你不是电视剧。这回轮到我红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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俺来看看卓玛,祝朋友春龙节快乐!